说起广东，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人口大省、人流滚滚，广深、东莞、佛山源源不断吸纳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人。很少有人留意，在这片人口持续流入的土地上，省内正在上演一场剧烈的双向迁徙：一边是珠三角城市群持续 “虹吸”，人口滚滚而来；另一边，粤西的茂名，成为广东人口净流出第一城，净流出规模高达 201.4 万人，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城市的人口全部向外迁移。 每逢春节、清明，沈海高速、包茂高速粤西段的拥堵，就是这场人口流动最直观的写照。数百万茂名籍在外务工人员，从广州、深圳、东莞、佛山，甚至省外各地赶回来探亲过节，假期一过，又拖着行李箱重返珠三角。热闹短暂归于平静之后，留在茂名乡村的，大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，一座座空心村庄，藏着粤西人口外流的现实。 很多人会疑惑，茂名 GDP 常年稳居粤东西北第一位，是广东农业大市，石化产业根基深厚，为什么人口流失规模却高居全省榜首？在广东 21 市人口流动榜单里，茂名净流出 201.4 万，紧随其后的是湛江、梅州、揭阳，而广州、深圳、东莞、佛山持续保持大规模人口净流入，一进一出，构成广东内部最鲜明的人口鸿沟。 首先要厘清一个概念：这里的净流出，是 户籍人口减去常住人口 的差值，代表大量户籍登记在茂名的人，长期在外地生活、就业、定居，并不等于这些人全部迁出户口。这也是粤西、粤东山区城市共同的特点：人走了，户口还留在老家，宅基地、田地、宗族根脉都在这里，形成 “人在外、根在家” 的候鸟式流动格局，茂名户籍人口基数庞大，是人口流出规模大的基础。高州、化州、信宜、电白都是人口大县，农村人口占比高，传统农耕收入有限。单靠种植荔枝、龙眼、化橘红等特色农产品，很难支撑年轻人的收入预期。农业产业附加值偏低，季节性强，很难提供稳定、高薪的长期岗位。对于年轻人来说，读书、务工，向外走，是从小到大最主流的出路。 产业结构单一，优质岗位不足，是人口持续外流最核心的原因。茂名是一座因油而生的城市，石化产业是支柱，体量庞大，但石化属于重资产、资本密集型产业，产业链偏上游，能够吸纳的普通就业人数有限，高薪岗位集中在国企体系内，门槛很高，很难覆盖海量普通劳动力和高校毕业生。本地民营制造业偏弱，缺少像珠三角那样完整的电子、装备、新材料产业链，中小企业数量不足，岗位选择少，薪资水平和珠三角差距明显。 同样是打工，在深圳、东莞进厂，或者跑物流、做工程，收入往往比在本地高出一大截。茂名外出人群里，很大一部分是建筑工人、装修师傅、货车司机、工厂普工，还有大量医护、教师、文职类毕业生。不少茂名本地大学生，毕业之后首选广州、深圳就业，回来之后发现合适岗位少、晋升空间有限，最后选择留在湾区定居。优质就业岗位的缺口，直接推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向外流动。 其次，教育、医疗等公共资源差距，放大了人口虹吸效应。虽然茂名本地有医院、中学，但顶尖医疗资源、优质高中、高等教育资源集中在广州、深圳。不少家庭，为了孩子读书、家人看病，选择举家搬迁到珠三角。很多人一开始只是男人外出打工，慢慢夫妻一同外出，最后把孩子接到外地读书，长期定居，从短期务工，变成长期外流。交通越便利，虹吸效应越强，深茂高铁开通之后，往返珠三角和茂名时间大幅缩短，方便回家的同时，也降低了外出定居的门槛。 当然，我们不能简单把 “人口流出” 等同于城市发展失败。广东本身就是一个内部发展差距巨大的省份，珠三角和粤东西北，天然存在分工差异。珠三角承担制造业、高端服务业、科技创新的功能，粤东西北承担农业、能源、临港产业、生态保障的功能，人口从欠发达区域向产业高地集聚，是全国城镇化的普遍规律，不是茂名独有的困境。 但 201.4 万的净流出规模，依然带来一系列现实难题。大量青壮年外出，乡村老龄化加剧，农村空心化，土地撂荒隐患上升；本地消费持续外流，年轻人买房、购物、教育都在珠三角，本地服务业缺少支撑；人才流失又反过来制约产业招商，企业招不到年轻熟练工人，新项目落地难度加大，形成 “留不住人→产业弱→更留不住人” 的循环。 不过，这场双向迁徙，也不是单向的 “只出不进”，近年已经出现微妙变化。一部分在外打拼多年的茂名人，积累资金、技术、渠道之后，选择返乡创业。有人做荔枝、龙眼、化橘红电商，把家乡农产品卖到全国；有人开加工厂、做预制菜、搞农文旅；也有临近退休的中年人，选择回到老家养老。这就是大家常说的 “回流潮”，只是目前回流的体量，远远抵不上持续流出的规模。 “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” 落地之后，茂名也在主动破局，尝试扭转持续人口外流的局面。一方面做强湛茂都市圈，依托石化产业向下游延伸，发展新材料、精细化工，拉长产业链，创造更多产业岗位；另一方面做强特色农业品牌，把荔枝、化橘红、海产做成高附加值产业，扶持电商、冷链物流，让农民在家门口就能增收；同时完善县城、中心镇的教育医疗配套，提升居住吸引力，争取留住本地年轻人